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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骏马

编辑:李艳荣  |  发布时间:2018-02-08   |  来源:黄河新闻网忻州频道

  徐茂斌先生是我曾经工作过单位的一位领导,也是我非常信赖的一位年长朋友。读了作家出版社刚给他出版的散文集《山道弯弯》,我更加坚信时间是世界上最公正的试金石,在它面前生命的质地会一览无遗。

  2009年,我在忻州市委宣传部借调第二年了。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快。下班之后,我和另一个借调的年轻的朋友待在市委一楼的一间办公室中,望着电脑屏幕上不停变幻的屏保,想着自己黯淡莫测的前途,两个人不知道聊着些什么。这个时候,我听见楼道里传来咚咚走路的声音,从楼道西边走来,经过我们门口,又走向东边。过了不久,这个声音从楼道东边走来,经过我们门口,又走向西边。这个声音不停地来来去去,使我们烦乱的心情更加烦乱。我忍不住拉开门,看看是谁这么晚了,这样没完没了地走。没想到是徐茂斌先生。他看见我,吆喝了一声,经过我们门口,朝楼道一头走去。这时他是市委宣传部的常务副部长,我是一个借来的小公务员,职位的距离使我觉得是不可逾越的鸿沟。我把门拉住,继续坐在电脑前,和朋友发呆。那天晚上直到我离开这间办公室的时候,他还在一直走着。我猜想他是在锻炼身体,可是这沉闷、乏味的锻炼方法一直印在我脑海深处。

  这次发现之后,我便经常见到徐茂斌先生不分阴晴雨雪、春夏秋冬,不停地通过走路锻炼身体。下雨或下雪的时候,他在楼道里走;天气晴好的时候,他就在市委大院的石板路上走。我们见了面还是打个招呼,但我心里对他却开始慢慢佩服起来,我觉得一件事情能坚持到底的人,是值得让人尊敬的,而在走路这种看似简单却十分乏味的事情上能一直坚持,是了不起的人。

  后来有一天,徐部长让我到他办公室。到了他的办公室,他拿出一篇文章,让我帮他看看。当时我有些惊讶,因为我尽管喜欢写作,也小有影响,但在宣传部是写公文的。我习惯了用公文的眼睛看待机关里的人事。拿到这篇散文,我非常认真地迅速读完了。这是一篇千字左右的杂文,借打乒乓球的事讽喻社会。作为喉舌的宣传部的领导,写出这样一篇文章,我觉得多少有点不合时宜。在我的感觉中,这类文章是那些退休下来的老领导可能会写的,而徐部长正处在仕途的上升期。但它一下拉近了我和徐部长精神上的距离。那天我们坐了好长时间,没有谈部里的半点事情,没有谈工作上那烦人的材料,我们一直聊文学,而且大多时候是我在说,徐部长在听。我在那种有些自闭的环境下,忽然碰到一个愿意聊文学的人,有些激动,把许多看法和想法一下说了出来。徐部长不时插一两句话。天慢慢黑了下来,徐部长过去把灯拉着。我望着这个往日有些陌生的领导办公室,觉得墙角那棵翠绿的凤尾竹在拔节似的生长。

  到了六点钟下班的时候,徐部长说他要去锻炼身体了。我们一起站起来,他说以后写出散文向我请教。

几天之后,他便拿出一篇一万多字的散文《山道弯弯》让我看。我读了之后,感觉这篇文章不像一个常年待在机关里、慢慢坐到领导位置上的人写的。文章那朴素的文字,没有浸染上机关里的八股气息,反而像五六月份的野草,有着一股蓬勃的野劲和泼辣的生命气息。它里面饱含的真实情感和理想精神,也不是那些整天谋算着人和事的人能写出来的,它表达了一个人真实的情感和愿望。在这篇文字里,徐茂斌先生把自己“放逐”到三十年前的晋北山区,再现了自己年轻时的生活。

  他在文中开头写道:“我生在大山里。最熟悉的是走山道,最发愁的也是走山道。山中没有大路,也没有平路,有的尽是些弯弯曲曲坑坑洼洼的羊肠小道。走起来闪深踏浅的,总不畅快。可是没有法子,生在了山里,不管畅快不畅快你都得这样子走下去。不仅是走,你还得身背重负地走。要不然你就不配做一个山里人,你就没资格在山里生存。”一段充满理性思考的话,道尽了生活的心酸和不易。在那扭曲的时代里,上学、入团、劳动、代课、招工、高考,这些今天看来稀松平常的事情,都变得诡异和不寻常。

  “第一批团员没有我,第二批团员没有我,第三批仍然没有我……直到毕业也没有给我解决了入团的问题。老师们告诉我说:你们村子里的贫下中农都是些神经病,每次公社团委研究你入团的时候,总有你们村的贫下中农不失时机地在那里翻腾你的成分问题。”

  “那年,煤矿上招工指标下来后,村上人都说那营生四块石头夹着一圪塔肉,太危险!贫下中农说甚也得闹个安全的,所以没有人争抢。胖叔说,这正是你的个买卖!我也暗自高兴:贫下中农的命值钱,咱这上层户子害怕什么死,就打这个冷门吧!可领导掂掇了半天后说:宁可瞎了指标,也不能让上层户子混到工人阶级的队伍里去!我们得对红色江山负责!”

  年轻的徐茂斌追求进步,因为成分不好,连个团也入不了。成年后的徐茂斌因为生活的艰辛,把自己的生命也看得轻贱起来,想去当危险的煤矿工人,也去不成。真应了“生在了山里,不管畅快不畅快你都得这样子走下去。不仅是走,你还得身背重负地走。”

  走不畅快怎么办呢?世界上有许多办法。可以逆来顺受,也可以投井上吊,还可以去杀人放火……徐茂斌选择了这样一条道路,也是众多有骨气、有毅力、有志向的人选择的道路,可以从他描写抓粪的一段看出。“可是在这种环境下,有付出必有收获!那一年我抓的六十垧入籽粪除了头几天粪盘没有清理干净长出了些绿圪蛋来,其余的疏密有致横竖有形,其质量绝不在老庄户人之下!做下的活儿摆在那里,任你去评头论足。”连抓粪都可以抓得这么认真,抓出成绩的人,我不知道什么事情做不成。

  我们俩年龄相差十多岁,我读了这篇散文,想起自己的处境,竟有一种同感。后来,这篇散文发表在《黄河》上,获得了许多人的好评,尤其是和徐茂斌有相同经历的人,以及熟悉他的人。他们争相寻找这本刊物,读这篇文章,寻找他们熟悉的茂斌,寻找当年他们自己。

  此后,徐茂斌先生以一种令人惊讶的速度写出《我背笤帚上高中》、《那年那山那碗饭》、《买兔子来哟美帝兔》、《苦乐进城路》等一篇篇散文,相继发表在《山西文学》《黄河》等刊物上。这些散文少则三五千字,大多两三万字,需要花费多少时间我不知道,但随着我和他的熟悉,我知道他因为身体原因,不能长久地坐在椅子上不动。我还知道,这段时间也是宣传部工作异常繁忙的一段时间,文化体制改革、文化产业发展、市委“三五”战略宣传、千人理论骨干大培训……一项工作接着一项,在那段最紧张的日子里,我经常一周熬两三个通宵。徐茂斌先生作为常务副部长,许多工作他亲手抓,许多工作他分管。看着一项项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看着他一篇篇散文出来,真让人有些羡慕。后来,我才知道,他许多文字是在床上写的。而且他几乎推掉了社会上的一切应酬,“闭门造车”。这在“混官场”的人眼里,简直不可思议。

  徐茂斌先生的这些散文犹如一枚枚重磅炸弹,首先在他的老家炸开了花。他们县里的刊物《五寨风》一篇篇全文转载他的散文。他回到县里,人们和他谈论最多的就是他散文里的内容,居然有一个粉丝背下了他的许多篇章。然后在忻州的官员和文化圈子引起反响,官员们好奇徐茂斌每天和他们做着一样的事情,开会就开会、下乡就下乡,怎么就写出了这样一批东西;文化圈子里的朋友们惊讶他们每天干着这个工作,怎么就没有写出这么多东西。那一年,徐茂斌应该是创作上的劳模,一年写了二十多万字的散文,全部发表,其中《夜半钟声》还荣获了《山西文学》当年的年度优秀散文奖。后来,他引起省城乃至全国一些文学界领导和作家、评论家们的关注。我记得省作协张明旺书记和我说起他的散文,对里面一处吃祭品的细节感觉非常深刻。著名作家张石山、唐晋给他写了评论,有人称他是文坛上的一匹黑马,作家出版社给他出了集子。

  读完这部集子,里面最让我称道的是那中国小老百姓身上的那种美好人性和坚韧的生命力。学校总务处的杨大爷,十个孩子的山村母亲等等。他们漂浮在人群中像一粒粒浮尘,但他们沉淀下来就是黄土高原,就是昆仑山。

  现在,人们经常说英雄不问出处,但英雄们叙述的大多是自己光辉灿烂的历史,就是那些噩梦一样的苦难,他们也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箔片,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自轻自贱”是阿Q们身上的事情。徐茂斌先生的散文,却不仅写出了那特定时代个体生命零落成泥碾作尘的悲惨境遇,而且描写了个人面对生存的困境时,那些发自人的本能表现出来的丑恶和猥琐,其中有别人,也有自己。正是这些不美好,增加了文章的真实感和厚度。

  写到这里,我借用张承志老师一篇小说的名字,《黑骏马》。

  透过时光的隧道,我看见1970年前后,新中国历史上最晦暗的那段日子里,晋北山区湛蓝的天空宛如刚淬过火的铁,弯弯曲曲的山道上奔驰着一匹骏马,它肚子瘪瘪、毛色黯淡,但目光炯炯、血脉贲张,它仰天嘶鸣着,踏着荆棘,奋力穿过十万大山的重重包围,冲破生活束缚人的重重篱笆,奋力奔跑。

青年作家 杨遥

2013年4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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