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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生命更永恒

编辑:李艳荣  |  发布时间:2018-02-08   |  来源:黄河新闻网忻州频道

  十多年前,在一次文学讲座上,我宣告过属于自己的一点生命体认:从事文学,至少能够让我们两世为人。任何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这是最普通的常识。“两世为人”,可能吗?

  一般人,所谓芸芸众生,对一次性的人生缺乏自觉。来到过,生活过,最后走掉,如此而已。但文学犹如美学哲学以及佛学,能够开启心智、觉悟性命。文学家来到过,生活过,最后也要走掉,却并不仅止如此而已。因了从事文学,文学家始而可能有所反思、有所反省;继而有所觉悟,有所升华。

  文学家有别于常人者,正在自觉。自觉,因而可能反思一次性的人生;经由自觉的反思,一次性的人生因而可能在审美的层面上达到升华。实证菩提,九转丹成。

  拜读过徐茂斌先生的散文结集《山道弯弯》之后,我对上述体认有了更加坚定的信念。

  徐茂斌先生现任我省忻州市文化局长。正如徐先生所自述的,他与大多数同龄人一样,沐浴着中国改革开放的第一缕春风,通过读书考学求取文凭,终于走出了底层生活的困境,因而彻底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这样一批人,曾经极度爱好文学,属于当年所谓的文学发烧友。由于在文学创作方面的刻苦磨砺,徐茂斌走上工作岗位之后,发挥优长,早早在各大报刊发表各类新闻通讯,成为当地名头响亮的笔杆子。写作能力,也因之成为他在官场仕途上最早的生存之本和发展优势。

  当然,进入官场,在其位而谋其政,徐茂斌的写作也就渐渐远离了文学。有如曾经的文学热渐渐退潮,个人爱好被疏远,时势迫使文学淡出。红尘万丈,仕途竞争激烈;让文学暂且靠边,正乎其宜也。

  而山不转水转,少年子弟江湖老,朝为青丝暮成雪。徐茂斌从政为官数十载,却也到了将近致仕的年龄。不期然间,徐先生便捡拾起了荒疏多年的写作生涯。所不同者,他这次是写自己、为自己写作。

  不写则已,一旦进入写作状态,竟一发而不可收。《山道弯弯》,收录文字十四章,煌煌然达二十余万言。其中的大多数篇章,被省级文学期刊《山西文学》与《黄河》隆重推出。

  日前,徐先生捧来他的书稿,希望我为其写序。殷殷托付,不妨说其间有一点看重的信任;我则乐于为之效劳,则无疑有一点胜任之愉快。

  官员写书出书,是近年图书出版市场的一大景观。众说纷纭,颇多物议。这种现象,看似反常,殊属正当。老百姓对官员的监督,如果说目前尚无一个通达而有效的渠道,那么,七嘴八舌指手画脚就成为一种难以杜绝的现象。好比“庄稼地里骂朝廷”,是民众自古而然的一种权利,当事人对之无可奈何。

  但这样的正常当中,就暗含了某种不正常。一种情况,是某些官员确实写得不好,按常理达不到出版水平。但他们的作品不但能够出版发行,亦且装帧精美,乃至获取各种奖项。权力寻租,无孔不入。另外的情况,则正好相反。有的官员写书,写得相当好,但也得不到公正的评价。比方这位徐茂斌局长,文章写得不错,人们或者就会这样讲话:身为文化局长,他本来就应该写得好!

  于是,官员写书,就意外地蒙受了某种“不公正待遇”。

  当然,说到底,这毕竟不是什么坏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阅读市场的终端体现着某种客观的公正。

  身为一名职业作家,作为一名曾经的资深编辑,我的阅读眼光堪称犀利,有时乃至近乎苛刻。为一名新结识的朋友的作品集写序,属于人情;而做出公正的而不是曲阿的评价,毕竟属于我的本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抛开杂事,我抽出一个晚上,正襟危坐,开始拜读徐茂斌先生的文章。

  坦诚交代,我渐渐被徐先生的文章吸引住了。开初或有的某种程度的“不以为然”,转化为由衷首肯。二十万言,一口气读竟。客观评价,这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上乘散文佳作!

  读罢徐先生的这部《山道弯弯》,我觉得至少应该做出如下几方面的中肯评价。

  首先,是这部作品的精神品质。

  所谓文章千古事,作文犹如做人,精神品质的高下,决定了一部作品的优劣。中国古代先贤倡导的“三不朽”,是为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再次立言。立言著文,可不慎哉!

  徐先生的这部作品,洋洋二十万言,应该归入纪实文学。可以看成是一部个人成长回忆录、一部改变命运的奋斗史。作者重点回忆了自己苦难的童年,回顾了自己青少年时代为着改变命运所做的强韧奋斗。这类文章,极易出现两种偏差。一种偏差,是“自我塑造”。或则渲染苦难,陷入对个人经历的某种自怜式的咀嚼;或则有所拣选沙汰,对原始材料进行功利式的裁剪。另一种偏差,是“人为拔高”。或则把今天的认识,移植成了当年的觉悟;或则就是为了追求“政治正确”,用某种并不属于个人的思想去统驭原本相当个性化的素材。两种偏差,既牵扯到世界观,又牵扯到方法论。后一种偏差,尤其要不得。好端端的生活素材,被所谓正确的观念肢解割裂,彻底败坏。最终,原本可以和人赌咒发誓“绝对真实”的东西,让人看去假门假事,不能卒读。质言之,那样的作品最大的失败就在于其精神品质方面出了问题。

  徐茂斌先生的《山道弯弯》,让人爱读、十分耐读,自然离不开内容的丰富生动,但说到根本上,正在于作者坚守住了做文章的根本立场——修辞立其诚——因而葆有了这部作品的可贵精神品质。

  《山道弯弯》,没有大话,没有套话。一位依然在职的官员,他在属于自己的个性化的著述中,竟能抛弃面目可憎的官话,对我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个阅读的奇迹。我相信,绝大多数读者在看了这部作品之后,会与我产生同感。

  任何一位叙述者,都必然在同时叙述着自我。只要你写作,你就无权逃避最严酷的阅读审验。

  徐茂斌先生放手放胆,直抒胸臆,赤子之心、未曾毁伤。

  依我多年写作形成的一点感悟来说,这叫“心地光明,即有灵感”。

  其次,我要说说这部作品的叙述风格。

  《山道弯弯》,共收录独立成章的文字十四篇。十四篇文字,在内容上有机关联,基本上都是在追忆叙述作者自己青少年时代的生命经历。从某种意义上讲,这部散文可以当作长篇纪实来看。一部长篇纪实,分成十四篇,每一篇却又完全可以独立成章。于是,我们就可以看出作者整体宏观谋篇结构的功力。

  谋篇定局之后,具体到每一篇文字的写作,这就到了考验作者叙述功底的时候了。

  自古以来,文无定法。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叙述永远是阅读的生命线。除了行政命令,谁个会去由衷地阅读那些面目可憎、千篇一律、言之无物、空话连篇的公文呢?

  徐茂斌先生的叙述,颇为得法。正应了古人所说: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行文详略有致、叙述节奏精当。细致而能入微,收煞戛然而止。任何叙述,作者唯一的仗恃只有语言。徐先生的语言,成熟老到,透出某种隽永,行文中不乏波俏与幽默。这无疑可以见出作者多年的阅读储备、写作磨炼以及文学天赋。

  然而,我特别要指出的是,他的文字叙述最可珍贵之处在于情感真挚。叙述自身的经历,如果连自己都不能感动,凭什么去感动读者呢?用通俗的话来说,叙述者必须把自身摆进去。再往深里进一层,能够进得去,还要能够出得来。所谓“出乎其外,而有高致;入乎其内,而有生趣”是也。

  再依我多年写作形成的另一点感悟来说,这叫“穿越自身,抵达彼岸”。

  最后,我要特别强调一番《山道弯弯》的思想高度。

  一位作者,充满感情地叙述自己的曾经过往,在这样的叙述中往往会有意无意烘托出属于自己的一些思想。换言之,提笔成文,谁都难以超越思想的统驭。

  当我通篇读罢徐茂斌先生的这部散文长篇,除了他的精彩叙述所呈现的刻骨人生经历、不可复制的生命遭际的细节,萦绕脑际久久不去的,还有他的通篇文字所凸显的思想。或曰,他的思想引发了我深深的共鸣。

  徐茂斌叙述书写的,是极其个性化的人生经历,但由于他所占领的思想高度,他的经历就具有了某种普适的重大意义。

  他的艰苦卓绝的个人奋斗史,融入了整整一代人的奋斗史之中。

  他的贫寒的家族翻身史,折射出的是我们整个民族在改革开放之后的翻身史。

  与其说,他书写的是一己的经历,毋宁说,他记录的是一个时代。

  极“左”路线、专制暴政,曾经给中华民族带来怎样的深重灾难?人为制造的阶级斗争,曾经怎样戕害过成千上万的无辜民众?

  饥寒交迫、民不聊生、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饿殍遍地、哀鸿遍野、惨无人道、惨绝人寰,这些概念化的词语,决不仅仅是成语辞典上的白纸黑字。它们,曾经是我们的生命体验和亲身经历。它们,是曾经的历史,是永难磨灭的真实。

  徐茂斌在《山道弯弯》中,基于永难磨灭的记忆,无比真实地记录下了自己个人和整个家族的苦难经历,就是用文字记录下了历史的真实。这样的纪实文字,必将化入我们整个民族的历史记忆!

  透过徐茂斌的个人经历,透过他的家族翻身史,有心人一定还能够注意到这样一个铁的事实:但凡在残酷的专政统治时代,受到过不公正待遇乃至残酷压迫的家族,这样一些家族的子女儿郎,绝大多数都是有出息的;被专政统治踩在脚下,曾经陷入绝望、哭告无门的所谓“上层户子”,绝大多数都赢得了翻身解放。当社会稍许显示出来一点公平正义,他们总是能够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一飞冲天。

  这样铁的事实的存在,绝非偶然。其间蕴涵的道理,十足耐人寻味。

  这是历史的证明。

  时代的进步,带来了徐茂斌们的翻身;徐茂斌们的翻身,证明着时代的进步。

  中华民族不应该忘记我们赢得那样一点进步的艰苦卓绝的血泪征程。

  为之,文坛应该感谢徐茂斌这样的写作者的横空出世;评论界应该为《山道弯弯》这样的创作成果的出现大力鼓吹喝彩!

  西学东渐,在我们中国出现了“作家”、“诗人”之类名堂。从建国以来,更出现了在党组织的绝对领导之下的“作家协会”等所谓群团组织。久而久之,社会上就出现了某种积重难返的误解:好像作家是一些需要专门管理的专门人才,写作仿佛成了这些人独享的专利。

  其实,在我们中国,古来只有读书人、读书士子这样一个名堂。他们熟读四书五经这些传统国学经典,保全承续着我们民族的精神道统。他们有的经过科举考试,进入仕途;或则处庙堂之高,面折廷争、为民请命,或则处江湖之远,胸怀天下、忧国忧民。不曾出仕的读书士子,以及为官仕任的朝廷命官,有所闲暇、有感而发,著书立说,代圣贤立言。纵观一部中国文化史,古来的读书士子往代先贤,留下了多少精彩诗篇和经典文章!他们,难道不是作家吗?他们,难道仅仅能被称为“作家”或者“诗人”吗?

  质言之,写作,立言,决不应该成为所谓当代作家们的专利,而应当成为所有读书人的天职。

  从这样全新的抑或是原初的意义上说,徐茂斌等官员的写作、出书,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们的外在标识,无妨就是现任官员,而他们的原本身份,属于读书士子。但愿文坛乃至全社会,开放胸襟,欢迎我们的不曾忘本的读书士子归来。

  山道弯弯,通向外面的世界,通向曾经的成功与辉煌;山道弯弯,更通向我们的内心世界,我们的精神家园。

  曾经从弯弯山道上走出的徐茂斌,当他用文学书写的形式追述自己的这段难忘的经历,这样的文学追述就完成了一次个体生命的重新穿越。此之所谓“两世为人”是也。

  而他的今番文学穿越,就书写出了这本书、这些文字。文字,文字所负载的精神,常常以我们并不完全可知的方式,在人间传播,留存于天地之间。它们,犹如不死的精灵,比生命更永恒。

著名作家 张石山

辰年惊蛰日后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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