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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弯弯》(完整版)

编辑:李艳荣  |  发布时间:2017-10-11   |  来源:黄河新闻网忻州频道

星是故乡明

  经过再三动员,终于把老父母接到了市里。原本以为市里优越的生活条件,加上子女们的细心照料,足可以让父母安享晚年了。可让人想不到的是,父母非但不领情,还一味地嗔怪我们不做好事,楞是把他们好好的生活给搞乱啦!尤其是母亲,每天晚上都要到院子里瞅端好大一会儿天上的星星。看完了,还总要长唉短叹地念叨一句:你说这星星,城里的咋就不如咱村里的明呢?

  要说父母这一辈子,过得可真不如意。父亲十三岁上,祖父就撒手西去了。他成了家中惟一的男子汉,只能放弃念书而下田劳动,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一家人的生活重担。等到母亲十六岁上嫁过来的时候,祖母又病倒在床上。为了给祖母治病,年轻的父母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起早贪黑拼命劳作,经常晕倒在地头。到祖母六零年夏天去世,家中真是揭不开锅啦!是六叔家借给一升小米给全村人熬了一锅稀粥,好歹算是办了祖母的丧事。后来的日子就更不能提啦,你说我们姊妹弟兄十人陆续来到了这样一个原来就穷困的家庭,其景况还会好到哪里去呢?人人都要吃饭,人人都要穿衣,用父母的话说就是多一个爷爷得多烧一炷香哩!

  父母比一般人更有些远见,他们除了供我们吃供我们穿外,还拼上命供我们上学。父亲经常对我们说:“就怕你们没念处,千万不要怕我不供给,就是讨吃要饭我也要把你们都供出来。”确实如此,父母为了我们姊妹兄弟能有点出息,可以说把天下的苦吃尽了,把天下的罪受完了!后来,我们都靠念书找到了工作,父母很感欣慰。他们觉得辛苦了一辈子能换来子女这样的结果很值!

父亲母亲

  把父母接到市里住,是我们姐妹弟兄们的一个共同心愿。我们觉得父母为儿女们付出了那么多,总该让他们享享老来福吧!为了完成这一心愿,我们费了好多心思。

  十年前,我们就把房子安顿好,要父母到城里住,而父母总是说,我们好歹也是一大家子哩,怎么能说走就走?再说啦,我们现在能跑能逛,怎么能去害踩你们?其实,那时父母都已是六十大几的人了,是他们自己不觉老,认为还能跑能逛年轻着哩!父母说的一大家子人家,也不是指人口大而是说家业大。那时儿女们早已“如出窝的小鸟”一个个“飞”走了,村中剩下了他们老两口,可是他们把个家业操持得一点也不比年轻人们差:几十亩地作务得细致精当,五眼空窑中的粮食堆积如山,满院子的猪羊鸡狗活蹦乱跳……

  又过了两年,我们再次把城里的房子收拾出来,回去做二位老人的工作。这一次,父母表现出了更加强硬的态度:你们不要难为我们了,跟上你们生活我们嫌不自在哩,我们不愿意做那种“圈在笼子里的鸟”!再说啦,孝顺孝顺,顺从父母才算是真正的孝哩,硬逼着父母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那还算是孝吗?这一次父母似乎有过充分的准备,为了说明其观点,还举出好多例子来,诸如谁家的老人本来身体很好而自从跟了儿女们后就一下子不行啦;谁家的老人跟上儿女在外面生活了几年后由于受不了楼房里的孤单又返回了村里;谁家的老人头一年去时候还活得好好的,结果第二年秋上就送回一个死的来……父母亲用一连串吓人的事倒把子女们的计划再一次打破了,我们不得不无功而返。

  既然楼房像个鸟笼会限制老人的活动自由,那么我们就只能另外想办法了。经过反复考虑,我们在市郊买了一座四合头的农家院子。我们想,在这里居住应该很合父母的心意:房子里水暖电气一应俱全,条件比在村里好了许多;院子挺大,既能种菜,又能养畜,可以让闲不住的父母有自己的事做;虽在城外,但离几个儿子的住处都不很远,照顾起来非常方便。这个院子买下后,我们再次去和父母商量。这一次,两位没有过分反对,而是采取了拖延战略。他们说子女们如果硬要让走也就只能走了,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过上几年再说不迟。

  眼看着父母要跨入“古稀”之年了,我们姊妹弟兄们更加焦急起来:父母整整受了半辈子苦,身子骨能够挺到现在已经很不错啦!如果再不抓紧时间孝敬老人,必然会落下无穷无尽的后悔。于是我们姊妹弟兄果断决定,不管父母愿不愿意,一定要想尽办法把他们接到市里来住。这一次,父母一来对自己的身体不像以前那么自信了,二来看到子女们的态度如此坚决,就没有硬性坚持自己的意见。临走时,又一次体现了老两口快刀斩乱麻的贯有风格,把能拿的拿上,能给人的给人,既不能拿也不便给人的一锁子锁了起来,三下五除二收拾停当,就开始搬家。

  搬家那天,前来帮忙和送行的人们挤满了街头和院落。乡亲们齐声夸赞父母积下了大德,养下了这么多可心子女。一生硬铮铮的父母,这时也表现出了脆弱的一面。我看到父母不停地撩起衣襟擦泪。搬家的车要走了,老两口怎么也不肯上车,他们三步一回头五步一招手地向乡亲们告别,也向自己的故乡告别!

1999年搬家时父母和村上老一茬子的合影。过了十三年,照片中的人就剩下了母亲和四大爷。母亲经常看着照片发问:人咋就这么不耐耐呢?

  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才把父母接来,因此我们非常珍惜和父母在一起共享天伦的美好日子。

  因怕父母在新的环境里孤单寂寞,我们姊妹弟兄们尽最大可能陪在父母身边,尤其是双休日几个小家庭聚合成一个大家庭,三代十几口人生活在一起真是其乐融融。

  父母一辈子也没有出过什么远门,因此我们经常要选择一些旅游景点带父母出去转转。而每次出去父母除了嫌我们“大手大脚”地“糟蹋钱儿”外,总是一路欢笑特别开心。

  也许是一直生活在偏远山区的缘故,父母对赶庙会和看古装戏很感兴趣。因此只要听到城里或附近的乡村有这类活动,我们都要陪着父母前去观看,而每次出去前父母总要再三叮咛我们要早些行动,生怕去迟了找不到理想的座位。

  父母虽然和土坷垃打了一辈子交道,但各自都有对高雅生活的追求。父亲不仅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而且闲下来就爱摆弄二胡三弦等民间乐器;母亲心灵手巧,年轻时就是远近闻名的裁缝,而且一生爱好剪纸和刺绣。为了满足父母的爱好,我们弟兄们就买了各种乐器,只要有空就和父亲去一起弹奏乡村里流行的那些道情和二人台曲调。有趣的是,这样的“家庭音乐会”竟然吸引了众多邻里前来观赏。我们的几个姐妹则经常备办些丝线和红纸等材料去和母亲一起做工艺活儿。母亲每完成一件作品,都像小学生考了个满分那样高兴。而在得到大家夸奖后,老人家又总是不无遗憾地说:“年轻时顾不上,现在顾上了眼晴又看不细啦!”

  本来家中甚也不缺,可忙乱惯了的父母总是闲不下来。父亲自打进城就买了一辆带斗的脚踏三轮车,有空便拉着母亲到野外拾柴禾。几年下来,院子里竟积攒下了房子大的一堆硬柴。那个几分大的院子经过父母细心打理,顿时就变成了地地道道的聚宝盆啦!南面盖了猪圈,每年都可喂出两头几百斤重的大肉猪;东边盖了鸡窝,每年几十只母鸡可产好几百斤鲜蛋;西边的菜地,各种各样的蔬菜绿油鲜嫩,一茬儿顶着一茬儿,吃不退收不完,哪里还用得着到市场上去买菜?还有,母亲在房前那些盆盆瓮瓮里栽种的各种花卉,多姿多彩,艳丽夺目,令前来串门儿的客人必先驻足欣赏品赞一番才肯进入家门。

  尽管有儿女们陪在身边,也有好多事情要做,可父母还是放不下对故乡的牵挂。每隔一段时间,总要寻找些理由回老家住个十天半月。而且每次都要把我们退下来的衣服整理上一大提包,给老乡们带回去。母亲往往在走的时候已有了周密的盘算:这身蓝色西装给了东街的兔子;那身红色的风衣给了爱打扮的秀秀;那双皮鞋擦些油跟新的一样,让他二婶家狗子穿上;那件羽绒服虽不甚好看但穿上暖和着哩,就让没好赖的面换老人披挂去吧……当然,乡亲们待父母也特别好,每次回去全村人争抢着请吃饭,临走时还要东家葫芦西家蒜地给带上很多土特产品。

  我们以为住久了,父母会慢慢适应城市里的生活。但事实远非我们想象的那样。随着时间的推移,二位老人越来越表现出了对乡村生活的眷恋和对市里生活的厌烦。他们说外面世界哪怕好到了天上也不如咱那个穷山窝子里好住;他们说家乡的天是蓝的星是明的而这里的天是灰的星是暗的咋看咋不地道;他们说子女们都很孝顺就是我们自己没出息享受不了这种孝顺;他们说当初同意搬家多一半原因是出于对儿女们情绪的考虑也想成全儿女们孝顺老人的好名声结果真正委曲的是我们自己;他们说同样的话这里的人说出来总让人觉着别扭而老家的人说出来就让人感觉顺耳;他们说千万不能老在这异乡的土地上要是哪天不行了请子女们很快送回老家去我们要看着自家的山水才好闭上眼晴放心地离去……老两口的这些话,让当儿女的我们听了多少有点迷惑和不解,又多少有点凄楚和忧伤!

母亲真的老了

  终于,在二零零四年夏天,父母又一次表现出了非同凡响的办事风格。七十四岁的父亲留守在市里,七十五岁的母亲返回了县城,一切都在悄悄地策划秘密地进行。一天夜里母亲突然从县城里打来了电话,说她已在县城买下了一处院落,准备看一个日子把家搬回去,问孩子们有无意见。我们感到既突然又无奈。父母的性格我们是知道的,他们决定了的事情你就甭想去更改,况且生米已做成熟饭,再有不同意见还能怎地?征求儿女们的意见,那纯粹是摆摆样子,给子女们一个体面的台阶而已。我们在官场上接受了那么多年的熏陶,当然知晓如何应对“家长制”如何奉迎“一言堂”。既是征求意见,那就是要发扬民主、走群众路线哩!我们就得赶紧“发言表态”。表态发言令父母非常满意。姊妹弟兄们事先虽未有过任何商量,而那天的表态竟是那样的高度一致:大家异口同声表示坚决拥护和坚决支持。为了说明自己是真心拥护父母的正确决定,大家还搜肠刮肚地寻找了回到县城的各种优点和好处。最后在父母那里一汇总居然概括出十大好处来,比如县城里的居住条件不比市里差;县城里熟人多也好有个走串;离村近二老可随时回去转转;现在交通条件好了,从市里到县城也就是几百里地,儿子们回去看望二老也很方便,等等等等。最核心最高明的一句话大家在表态时几乎都用上啦,那就是“只要你二老高兴当儿女的哪还有什么不高兴的道理?”就这样,在大家的一片赞同声中父母从市里搬回了县里!

  回到县城以后,父母的生活重新归于平静。他们在院子里养猪、养花、种菜。闲暇时候,父亲不再是和我们而是和一起耍大并一起唱过道情的几位老弟兄拉呀弹呀的;母亲不再是和闺女们而是和村上下来的几位干姊妹剪呀绣呀的。父母三天两头就回村子里走走看看,村上的人到城里赶集办事也断断续续登门看望二位老人。自从回到县城,父母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他们再没有唉声叹气过,也再没有对着星星念叨过。父亲说还是本乡本地好住!母亲说还是老家的话好听!

  自从父母回去以后,我由不得常常也像母亲那样瞅瞅天上的星星。瞅多了,我愈发感到母亲说得对着哩——星还是故乡明!

 

(作者:徐茂斌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原忻州市文化局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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